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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是我们生命中最可爱的天使


我的近亲中,真正陪伴我许多年的老人,只有我的外婆。然而她在我大学刚刚毕业的那个夏天,身患中风,瘫痪在床半年,到冬天的时候离世。一直是母亲照顾塌下,我甚至连葬礼都没能参加。毕业后留在省城工作,母亲甚至都没有通报消息给我。
这十余年来,也几乎很少在梦里见到外婆。有人说这是好的,表明她在“那边”过得如意。若果真这样,便好。
然而外婆或许是我生命中最不可忘记的。她的血缘,在我的身体里打下深深的烙印。外婆祖籍湖广,她一直会说一些粤语。但具体哪方倒不大说得清楚。我成年后时常有机会被误认为是泰国人,到了欧洲,更有几次真正的泰国人见到我显出无比的激动和友好,甚至拉着我要讲母语的样子。我想是外婆的传与我的高高的额头、深陷的眼眶,略厚的唇泄露了我的秘密。
但外婆可比我漂亮。她的脸圆圆的,连鼻头都是圆的,眉眼大气。外婆爱笑,外婆的笑又不若我的,我有时过于张扬,倒显得有些苦笑。外婆总是笑得从容不迫,嘴角微微上翘,既有几分含蓄,又表现出足够的热情和真诚。她那两幅中厚的耳垂,更让你难免联想洪福齐天。
然而外婆的一生,福耶?苦耶?我此时回想她,心里却有一种深深的痛,眼里又要迫出一通的泪来。
外婆出生在一个富贵人家。母亲有时都酸酸的讲,外婆是千金大小姐。但在外婆九岁那年,却失去了双亲,外婆之下还有一个年幼的弟弟。不过和黛玉一样,外婆也有一个家境殷实的外祖母。外祖母将姐弟俩接去家里抚养,直至外婆嫁与我的外公。外公也是一个很能干的人,开油坊,有土地,有长工。所以即便在那贫苦的年代,外婆也不曾挨饿受冻。外婆出生大户,自不像贫寒人家的女子为人低怯卑微,她即便遇见达官贵人,也自有道理给你讲。所以在那县份边上,外婆自以她的精明和不惧闻名远近。
但外婆并没有在蜜糖里度过她整个的人生。她的痛,她的泪,全赋予那些夭折的孩子们了。外婆身体基础好。几乎马不停蹄的怀孕生子。总计生养了十二个,七个男孩,五个女孩,但最后,仅剩下母亲姐妹三人,而母亲已是外婆的第八个孩子。其余的都夭折了。至于死因,听母亲说,有胎死的,有幼年病死的,有河水淹死的,最大的姨娘,是二十岁时服农药自杀的。最后连外公也去世得早。外公去世后外婆就一直和母亲一起生活,陪伴着我们兄妹三人。
在我的记忆里,外婆倒从不提及这些,我都是零星从母亲那里了解。在我自己做母亲之前,我也并不能真正感受外婆的过去,不能发现她的平静、泰然、从容底下深藏的痛与悲苦。
而且在我那似懂非懂的青春期,我还给外婆添了新的伤。那时突然同情起我的母亲来。觉得母亲出生在那样的环境,外婆却为何没有使母亲去接受更好的教育,相反,母亲在十三岁那样幼小的年纪,就要去农村和男人们一样比体力挣工分,来补养全家。以母亲的聪明和智慧,她若能读得一些书,该如何了得呀!我认定外婆是个不称职的母亲。所以开始迁怒于她,不再理她。不是普通的生生小气,我固执得不近人情(不过这是我后来才体会到的),几乎整整三年,我从不主动和外婆说话,不拿目光注视她,更没给她微笑。我冷冷的对她。那年夏天,父亲母亲在建我们的新楼,哥哥帮忙。家里更多的时间只有我和外婆,我只是煮饭和招呼外婆用餐,多的就一句也没有。不更事的我,也不曾关注外婆因为我的变故,心里是否受伤。只记得外婆一如既往的平静,不温不怒,默默的和我相伴在同一座屋子里。但似乎到了下一个暑假,外婆由哥哥送回老家两个姨娘那里轮住了一年。
再下一个暑假,哥哥将外婆接回的时候,外婆瘦了许多。我也仍未彻底的悔悟,只是比之前略好些。真正改变了我的,是我的一位同学。那是一个充满爱的热心肠的女孩。她住校,学校的食堂饭菜能好到哪儿去呢,有一次我特别请她到家里吃饭。她知道我家有外婆,并且牙不好,便特地为外婆买了甜甜软软的柿子饼。她到了我家里,把礼物递给外婆,告诉外婆专为她买的,并且拉着外婆的手不停的问这问那。那一瞬间,我看见我的外婆好生感动,好生幸福,眼睛里漾出我几年都不曾见过的光彩!也就在那一刻,我也才终于明白,因为自己的无知和傲慢,外婆心里受了多少的委屈感觉了多少的悲哀呀!然而她那几年对于我的冷漠,却从不曾有过一句责备的话。从不曾有!
我强烈的意识到我的错。我在同学走后去深深的拥抱了她,外婆笑了,依然是那样从容不迫,真诚的不失热情的笑。但今天自己做了母亲,念及外婆的人生中几乎没有停止的丧子之痛,我的冷漠难免会在外婆的心头留下更为可怕的伤痕吧。我的悔恨也真的无以复加。
我把我对那几年的忏悔和无尽的感情都倾注在未来和外婆相处的日子里了。因为外婆在家,我们出门从不担心忘记钥匙,一回到家,总可以看见她微笑着向我们表示欢迎。我每天回家都要抱她,甚至有时把她抱起来,让她又惊骇又兴奋,又快乐又幸福。但我心里始终有一份愧疚永远的挥之不去……不过女孩子的天性常是既会伤人也会哄人的。我总是对外婆撒娇,恳求她在每一个晚上单独陪我吃饭,因为念高中上晚自习,我走得早,所以总是家里第一个吃饭。我不要自己吃,就缠着外婆坐在一旁陪我,她总是最乐意啦!你真的不知道,我的外婆她多么可爱!
上大学了,每个寒暑假,我都会给外婆买礼物,衣服鞋子保暖的毛裤等等,外婆总是无比的珍惜。她八十大寿的那一年,我带她去拍了照片。没想到,她八十六岁去世的时候,就用那照片做了遗照了。
我说过,做再多,也无法掩饰我内心里深深的愧悔。然而,外婆,她就像一个天使,她无声无息的原谅了我!不,外婆她就是我的天使
当从外婆风波中醒悟过来的我,也近眼看见这世间的老人,他们其实都是我们的天使,和孩子一样珍贵可爱的天使。他们总是无声无息的原谅我们一切的过错,并且对你仅有的一点付出,又那般的感恩感怀。他们拥有人生的阅历和智慧,却又总是表现得那样谦逊和平静。他们的面容,早已洗尽铅华,而仅余存深深的温暖。他们的身体,尽管有些风雨飘摇,但那心智,却因为沉淀而变得从容和笃定。他们在履历一生的悲苦之后,重新变得天真、无邪,甚至俏皮、可爱……他们真真是我们的天使!
不要似我这般的,愧悔过后才懂得去爱!老人,他们是我们生命中最可爱的天使!就像我的外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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